他在清晨醒来,四野朦胧,满身露水。
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,他迟钝地回忆着发生过的事情——他在花园里散步,然后他听到画眉鸟的啾鸣。
下意识的,他跟随鸟儿的啼啭,走出宫殿,走进森林,走进潮湿的雾气当中。他似乎做了一个梦。一个不甚清晰的、他似乎是旁观者的梦。
他听见歌声。很朦胧很缥缈的歌声;他看见自己在森林里呼喊、徘徊,四处寻觅。
那歌声唱道:
“在相当远、相当远的时间,弗兰普的范斯洛得到王位。
“精灵帮助了那最早的王费奥雷,王便许诺他得到自己所有物中的任意一件。
“时间转到数十年的之前,费奥雷的从孙篡取王位。
“他在宫殿燃起大火,处死其他王室成员;
“黑衣骑兵奔袭各处,搜寻出逃的小王子费罗连。
“死神的屠刀落下之际,白衣的精灵远道而来。
“漆黑的命运啊,你必不可杀这个孩子:这是王的父应许我的东西,他子孙中的一位,他所有物中最宝贵的那件。
“誓言在此时发挥了效力,命运放任这孩子如此离开眼前。
“精灵教授他历史、地理、诗歌和艺术,可是宁静的生活并未将孩子的记忆洗却。
“于是在那个满月的深夜,他怀抱琉尔琴来到我们身边。”
他看见自己在湖畔唱歌,赞美湖中女士的美丽与神迹,唱到口角流出鲜血;唱到太阳升起又落下。在月亮即将第三次西沉之前,他看到湖边泛起白银般的涟漪,湖中升起光芒;光芒之中,那位女士现身在他面前。
你是精灵的半子,因故我不能害你。女士如是说。但你在湖畔苦苦哀求,我也无法不顾。
年轻人,你到我这里来,究竟想要什么?
我只要一个预言。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嘶哑,我要我的叔叔失去人民和国家。
女士答应了他的请求;但相应的,他要付出一只眼睛作为“先知”的代价。
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;下一刻他骤然失去了一半视野,眼球被生生剜去的剧痛袭击了他,像一记重槌狠狠砸在他大脑皮层上。他失去平衡,身体倒向地面,昏迷前他听到女士的声音,如洪钟在他的颅腔内回荡:
年轻人,我倾慕你不顾一切的勇气,我将赐予你不被衰老侵袭的脸庞;待到你得偿所愿,死去之时,你也将回到我的怀抱——
那歌声依然在唱。模糊的视野中,他似乎看到了无数身着白衣、轻盈得像羽毛般的身影。她们在歌唱。她们向他簇拥而来。他知晓她们。水泽仙女,娉婷如莲树的宁芙。宁芙们拉住了他。她们在歌唱。
“啊,这便是费罗连王子的命运。
“那‘一只眼睛的画眉鸟’已然出现,胸中高燃着仇恨的烈焰。
“强烈的忧憎是精灵的剧毒,你再无法回去,河谷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。
“那命运的桎梏太过沉重,竟要你走在流淌亲族之血的冰冷石路。
“迷惘不知向何处去的太阳之子,来这里,与我们一起。
“忘却你的出身,抛弃你的姓名,与我们一起,与我们一起——”
无数双苍白的手臂抓住了他。她们的肌肤冷如寒水,滑腻似缎。她们的眼睛又大又黑。漆黑长发在水中散开,犹如铺撒的蛛网。她们拉着他下沉,下沉,沉入深水,隔绝空气——
他猛地睁开眼睛,冷汗涔涔。窒息感造成的肺部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,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大团铁丝。他大口吞入空气,直到每个肺泡都涨满,直到他连连咳嗽,彻底确认灌入肺部的是可呼吸的空气而不是深沉冰冷的湖水。
天光大亮。他艰难地站起来,克服四肢麻痹的针刺感,跌跌撞撞地向前走。河谷已然被他抛在身后。在他前方,道路的那端缓缓升起一轮新的太阳。他向那太阳走去。融入晨光之中。
【命运之声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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