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的做了很疯狂的事。
我花了四年时间,花重金找不同的人监视她,获取她的动向和信息。不同的人是为了分散信息,不让他们意识到她的端倪——她肯定不是普通人,普通人怎么可能故意假死然后几十年如一日的容颜不老?或许是话本里的修仙得道者,或许是山野精怪,又或是妖鬼之流。
我看着那些交到我手上的记录。她辗转在不同的家族之间,身份各异,有时带走性命,有时带走钱帛,下手果决,事后立即消隐遁逃。
我意识到了,大哥的死,或许也是她的手笔。
我应该恨她的,但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恨她。大概本质上我就是个自私的混账。她救过我的命,见过我狼狈不堪的样子,安慰哭泣的我,注意到我的窘境为我解围。
我给自己找着借口,但在心底是清楚的,我只是在给低劣的欲望辩白罢了。
大概是我之前的人生从来没有如此想要得到过什么。所以此刻才会因为过于想得到她而微微发抖。
我想余生陪在她身边。不,我想被她注视着死去,像大哥一样,死在她的手上。
这样疯狂的念头烧尽了我残存的所有理智。我大概是病了,但是无人可说,也无药可医。
我又花了一年时间处理身边的事务。长子已经弱冠,可以背负起家族的生意了。我像她当初那样安排了一场假死,带着钱帛孤身一人向她所在的城池走去。
我满心欢喜,热烈且心甘情愿地,去奔赴我的死亡。
离开的前一晚,我换上了一套最简朴的衣服,打算去城外山上的寺庙拜一拜,祈求万事顺遂,此行平安。其实很讽刺,我为了追逐一个妖鬼,为了得到令我满足的结局,去寻求佛祖的护佑,这仅仅听起来都太过不合适了。
但我还是去了。
那夜明月高悬,是一轮满月。我走在上山的路上,月光把前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不知道为什么,一路上很安静,连虫鸣也没有,入耳的只有鞋子与脚下的石阶相擦的声音。我一直走着,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来。
走到山顶时,寺门已经闭了。我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失望,但还是不死心地推了推那扇门。没想到竟然推动了。
我走了进去。此刻的寺庙与白日里香火缭绕,人群熙攘的场景截然不同,树木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,黑乎乎的一团,看不清楚。院子中间的巨大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,香灰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我从香炉旁边走过,有一瞬间害怕那香灰纷扬起来,将我淹没在原地,不得动弹。
佛殿的门开着。迈过那道门槛之后,失去了月光的照耀,整个大殿好像一瞬间就变暗了,佛祖的面容也是模糊的。
我跪在蒲团上,低下头,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。
弟子自知罪孽深重,抛妻弃子,任性妄为。然四十余年未行恶事,接济贫苦,不求回报。
如今但求一死。只愿,死得所愿。
如果可以更贪心一点的话,我希望能和她有某种生生世世,轮回不灭的连接。我希望她记得我,我希望这种连接流淌在我和她的血液里。我想给她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。
我在心里默默补充了这段自私的执念,然后俯身用力地磕了下去。地是冰凉的,我用的力道过猛,磕完了三个头后站起来时感到一阵眩晕。黑暗里好像有什么短促的笑了一下,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我不敢再待下去,逃一般地离开了那里。
天上星河沉寂。
此刻有人饮酒作乐,有人珠泪暗垂,有人扣舷而歌,有人自挂于枝。
神佛可视人间万物万景,却不可言说一句。
那伶人还要慈悲些,日复一日在戏台上哀哀地唱着,“梦短梦长俱是梦,年来年去是何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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