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浩的靴子踩在焦土上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队伍已经推进到坡地边缘,前方地势起伏,几道干涸的裂口横贯其中,像大地被谁用钝刀划了几下。他停下脚步,鼻尖一抽——不是腐味,也不是血腥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闷气,像是陈年老屋角落里积着的灰,吸一口,脑子就沉半分。
几个弟子走得慢了,脚步拖沓,手里兵器也垂了下来。有个筑基期的小子晃了下,差点跪地上,旁边人一把扶住,低声问:“咋了?”那人只摇头,说不出话。
方浩眯起眼,目光扫过地面。几处岩缝泛着紫光,细看像是裂纹里渗出了什么东西,黏糊糊地往外面冒泡。他抬手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,队伍立刻止步,没人出声,也没人乱动。
“老楚。”他传音出去,声音不高,但三丈内都听得到,“该你干活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身影从队列后头走出来。楚轻狂披着件旧青袍,袖口还沾着昨儿烤肉滴的油点,手里长剑看着普通,剑鞘都磨得起皮了。他走到方浩身边,先不急动手,反而掐指算了算,嘴里嘀咕:“辰时三刻,风向偏南,宜清不宜藏——成。”
说完,他拔剑出鞘,动作干脆利落。剑身一震,浮起一层古篆符文,像是被人用朱砂一笔笔写上去的,可转眼又褪了,只剩淡淡的光痕。
他闭眼,左手掐诀,右手持剑朝地一点。剑尖触地瞬间,九道虚影破空而出,呈环形散开,悬在半空,每柄都微微颤动,发出低鸣,像风吹松林,又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。
“起。”楚轻狂睁眼,喝了一声。
九柄虚剑齐齐旋转,速度越来越快,嗡鸣声汇成一股,竟卷起一阵风。这风起初不大,贴着地皮走,碰到紫纹裂口,便钻进去搅上一圈。只听“噗”一声,黑烟从缝里喷出来,带着股酸臭味,还没散开,就被剑风绞成灰星,簌簌落下。
方浩站在原地没动,只微微侧头,对身后道:“站稳了,别被风吹趴下。”
话是笑着说的,可语气里透着提醒。几个年轻弟子赶紧扎稳马步,灵力运转周身,防着神识被扰。
地下怨脉显然不甘心,黑烟越冒越多,渐渐凝成人脸模样,张嘴无声嘶吼。楚轻狂冷哼一声,剑诀再变,九剑齐压,剑锋划弧,把一团浓雾劈成两半。裂开的黑烟中,飘出几缕残魂,扭曲挣扎,想扑人,却被净化之风一卷,眨眼化作清气,消散无形。
随着最后一道黑雾被斩碎,剑阵中心忽然生出一股清流,自下而上扩散开来。那风不再只是吹,而是像春水漫过田埂,温柔却不可阻挡。所过之处,岩石上的紫斑褪去,焦土泛出微润光泽,连空气都变了,吸进肺里,喉咙不痒了,脑子也清明了。
有弟子忍不住深吸一口气,脱口而出:“这味儿……有点像晒过的棉被?”
旁边人接话:“你家棉被能香成这样?我闻着倒像刚开坛的老米酒。”
“闭嘴。”方浩笑骂一句,“再聊下去,待会儿得集体醉在这儿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站到一处高岩上,放眼望去。整片战场像是被人重新洗过一遍,天光也亮了些,照得土地泛出浅褐与淡青交织的色泽,隐约能看到草芽从缝隙里探头。
他抬起手,运起基础导引术。灵气入体,滑过经脉,顺畅得不像话,杂质自动沉淀,运行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。他点点头,心里有了数。
这地方,能用了。
他收回手,望着远处尚未踏足的区域,神情平静。这场仗打到现在,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。陆小舟的灵植铺路,墨鸦的阵法护心,黑焱那俩崽子撒星尘提气,现在轮到楚轻狂来扫尾。
他嘴角微扬,低声说了句:“不是我一个人在打这场仗。”
楚轻狂收剑入鞘,动作利索,额角却渗了层薄汗。他站到方浩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,没说话,只轻轻甩了甩手腕,像是在抖掉剑上的余劲。
风还在吹,不过已经不带杀意了。它掠过战场,拂过战士肩甲,卷起几片落叶,轻轻放在一块焦石上。
方浩站着没动,目光扫过整片区域。他知道,真正的转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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